難忘的夏令營

 

Eric Yang

 

回家

“你想不想暑假去雲南給窮孩子教書?”媽媽問我。

“隨便。”……

這是三年前了。第一次申請當培志夏令營的老師時,除了要寫自傳,還要尋找兩位父母以外的大人寫推薦信。怎麼聽起來像考大學一樣。

第一次去雲南,心裡一大堆恐慌,會不會海拔太高,會不會染上疾病,會不會走錯了路?現在想想,如果人活得這麼悲觀,還幹得成事情嗎?

放下心頭的重擔,不要考慮結果,就去做吧。

第一次當老師好像是接受一項嚴峻的任務。當時我還非常幼稚地鼓勵別的小老師:“沒事的,挺過去就行了。”

但也就是這一次,短短的一期夏令營,讓我愛上了這裡,讓我遠在千里之外的心時常飄回到雲南,回到培志孩子的身邊,回到我的親愛的學生們的身邊。

時常在夢裡會回到這裡。一次夢到了給孩子們上課,那一堂課是多麼的真實,同學們的面孔清晰可見。醒來後,在床上坐了半多個小時,一直不肯放下這難得而美好的時刻,哪怕只是一場夢。

一年的時間被繁忙的學業瓜分的所剩無幾,只有來到培志的短短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裡,我才真正找到了庇護,拋下身上沉重的包袱。在這裡不需要看別人的眼色,不需要裝模作樣,更不需要勾心鬥角。和培志的孩子在一起只需要做自己,因為自然的才是最美的。

每年我都會想,下一次我的學生們會一樣好嗎?一年又一年,事實證明,培志的孩子們也許是這世上最好的學生。他們善良,淳樸,又不失聰慧和活潑。這樣的學生到哪還能遇上呢?

除了學生們,還有一行陪伴的老師們,小老師們。小老師們從1320多歲不等,我們來自五湖四海,從美國的西海岸,東海岸,到來自中國大陸和臺灣的,培志讓我們有緣相會在這裡,在風景得天獨厚的的雲南。短短幾天的相處也讓我們結下了深厚的友誼。我們都有一個共同的心願——去幫助我們的同齡人。

在夏令營,我們有福同享。我們在一起無話不說,經常互相學習,互相鼓勵。培志有著一種奇特的魔力,讓我們許多人,自從認識培志,就來了一年又一年。

我在空餘的時候,和幾位小老師聊天時,記下了他們的一些感想。

……

當然與我們朝夕相處的還有培志的員工們。這些哥哥姐姐們中,有4位正是培志優秀的畢業生。雖然我們難免對夏令營的規章制度發生小矛盾,但是不打不相識,正是在這過程中我們彼此建立了友誼和信任。在這適者生存的社會中,當許多人都在為了錢而奔波忙碌時,這五位員工卻在默默地為孩子們奉獻著。在面對人生眾多選擇時,他們回到了培志的身旁。他們有著比常人更高的思想境界。他們懂得一個道理:做人不為了活得富足,而為了活得充實。我們都非常的敬佩他們。

這是我們的團隊——來自世界各地的一盤大拌菜。

……

終於又熬過了一年。美國的同學們問我,“你老是著急回中國幹啥啊?”

你們跟我去培志就知道了。

許多同學無法想像在山裡教書是什麼樣子,即便是很好奇,他們也從來不覺得這和自己有任何關係。我想對他們說,只要你邁開第一步,你就不會生活在疑問和遺憾中。

每年到中國的第一站都不是昆明,是爺爺奶奶家。他們時時刻刻都惦記我們。他們怕我太辛苦,經常勸我:“要不然雲南今年就不去了。我們帶你去旅旅遊吧。”

我總是笑笑說:“要去的,一定要去。”只有體驗過,才能明白原因。

上飛機前,弟弟很傷心。我也很捨不得他,對他說:“等你大了,就和哥哥一起去培志。”

一個人坐飛機已經成了一種習慣。一個人在外面闖蕩已經成了一種享受。這是一種自由自在的感覺。

我們今年的一期夏令營在元陽,我以前只去過麗江,去元陽還是第一次。

到元陽,要先飛到昆明,再繼續坐車。

那天的飛機是早上7點的。5點多被哄醒來的感覺從來都不好受,但想到這是去昆明,去見學生們,心裡的激動便填補了所有的不滿。

來到昆明機場,我被眼前這座氣派的建築所吸引。這裡和前兩年比發生了很大的變化。我要在這座城市裡的某一個酒店找到一位培志員工,Sonia。一看表,剛剛九點,才想起早飯還沒有吃,於是就買了塊麵包在一邊啃。為了防止小偷,我時刻盯著自己的拖箱。但當時又困又累,就閉著眼睛養神,也沒考慮這麼做的後果。心想:東西丟了就丟了吧!

這一睡就是一個多小時。

昏昏沉沉中,被一個電話吵醒。是逗打來的!

逗是我媽媽在大連農村領養的幹女兒。

“哥哥,你還好嗎?”

我頓時愣了一下,逗還從來沒給我打過電話。

“哎,我很好啊,你怎麼樣,學習還忙嗎?”

小時候逗經常會被接到我們住的城市,和我們玩。當時心裡不明白,媽媽為什麼還要再要一個女兒。為此還生氣過,抱怨過。

如今那些幼稚單純的疑惑早已經沒有了,我在電話這頭聽到只是一個親切的聲音,是我的妹妹啊!

“好,那我們常聯繫啊,再見。”

在陪妹妹聊完天后,整個人也醒了,就坐在那裡發呆。離開家,能得到親人朋友的問候,而且來得如此意外,真是件很溫暖的事。

看了看拖箱還在,看來今天的運氣還不錯。我也該啟程了。

到了酒店,我見到了大名鼎鼎的Sonia,還認識了明天要一起出發的幾位大老師,小老師。他們告訴我,從昆明到元陽要坐7個鐘頭的大巴。平時一坐大巴就會頭暈,這次我只能忍了。

我們於清晨8點半啟程。

大巴的後排被我們小老師們佔領。Ryan很有先見之明,知道我們離不開音樂,就帶了一個擴音器,這讓路途輕鬆了幾分。從一開始,我就開始計時。每兩分鐘就忍不住要瞅一眼表。開出了一會兒,Greg問我,‘過了多久了’,‘20分鐘’。我們都心想,這時間怎麼過的這麼慢!

我們的座位下方就是發動機的出氣口,熱騰騰的氣從腳底湧進車廂裡,讓這熱不可耐的小空間更加熱不可耐。

熬到了下午兩點多時,熱氣忽然停了。還沒來弄明白原因,大巴就已經停到了路邊,拋錨了。

正如我們所願,我們趕緊跳下車乘涼。司機說車沒油了,等灌上油就好了。但我們一站可就是一個多小時,最終沒辦法,只得分頭坐上三輛面的,之後又是三番五次的倒車。

我們一行人到達培志夏令營目的地元陽時,已經快六點了。大巴緩緩駛上山坡,停靠在了酒店門口。元陽露出了燦爛的笑臉,迎接我們。大家站在山坡上,欣賞著夕陽照射下的這座小城,就忘記了所有的疲憊。

元陽:這是雲南省南部紅河哈尼族彝族自治州一個頗有名氣的山區縣。在這個小縣城裡,居住著哈尼、彝、傣、苗、瑤、壯、漢七種民族。遠處高山疊嶂,雲霧繚繞,常常細雨綿綿。這是一座十足的古城鎮,沒有寬闊的柏油馬路,沒有高聳豪華的酒店,不過在這塵土飛揚的街道旁,屹立著元陽一中—我們盼望已久的學堂。

老師們來自遙遠的國度,有著不同的生活。但我們抱著相同的心願,千里迢迢,趕赴元陽。

對於有些人,來這裡是出於同情;對於另一些人,是出於責任;還有一些人,只想教教課,順便看看風景。

對於我,是心中的惦記。雖然每年面對的都是新面孔,但每一年我都在惦記著,惦記著。在心底的深處,總是掛念著我的老同學們,他們都過得怎麼樣?同時,也掛念著我即將結識的新朋友們。我想:他們作為我的同齡人,有沒有煩惱想和我說?我能怎麼幫他們?是這番掛念把我一年年拉回雲南,雖然來元陽是第一次,但培志的孩子們還是培志的孩子們。每當想起學生,那一幕幕回憶便浮現出來。兩年前,他們是哥哥姐姐,今年,他們已經是弟弟妹妹了。想到這些,總是覺得非常親切。周圍的一切頓時變得熟悉起來。

我笑了,因為我回家了。

 

家訪

不瞭解學生的家境,怎們能當好老師呢?培志人正是抱著這種態度,才在每期夏令營的開始安排了一天的家訪。

還沒從前一天的疲憊中緩過勁來,今天的折騰又要開始了。清晨8點半,我們在細雨中踏上元陽的黃土路,乘車前往遙遠的目的地。從車窗望去,遠處的叢山峻嶺在雲霧繚繞中被襯托得如此壯觀和奇妙。一個個被樹叢包圍的小村寨稀稀拉拉地坐落在山坡上,把風景點綴的更加迷人。樹叢外是大片的梯田,頭頂著雨後朦朧的天空。對於我們這些被高樓大廈“摧殘”了的老師們來說,能享受到這般風景是多麼的珍貴。我們再也坐不住了,只想下車把這一切拍下,永遠地珍藏。當然,看風景不是我們來的目的,至少不是主要目的。望著窗外,我感慨:人生如夢,一年年過得飛快,眨眼便在恍惚中逝去。去年在夏令營結束時,曾覺得再次回來是多麼漫長的時間,盼望著,盼望著,那一天已經來到。今年的培志夏令營已經開始了。

還沒開出多久,我們便在一處風景台邊下車。我們一行三輛面的老師們像是被釋放了一樣,大家紛紛跳下車,體驗這來之不易的身臨其境,享受自然的時光,把一切盡收眼底。我們沿途至少停下五六次,雖然每處的風景都差不多,但就是看不夠啊。

原本我們擠了八個人的小面的行駛在較為平坦的公路上,涼風吹進來十分地愜意。但這時突然下起了大雨,我雖然是外地人,但憑昨天短短的經歷已經知道,這是很正常的事。元陽的陣雨像一個頑童,時不時會淘氣一下,偶爾還發發脾氣。好戲才開始,我們面的在一處不起眼的拐角上上了一條泥濘不堪的土路。隨後車裡面便是翻江倒海,東倒西歪。雨滴飄進來十分地刺激。我們被搖晃得似乎肝臟都要顛出來了,大雨又遮住了車窗,我們什麼也看不清。這段路還是下坡,所以很考驗司機的技術,要不然這又高又窄的車就要翻了。

在被折騰了十幾分鐘後,雨小了,我們也來到了第一站。司機們急忙下車檢查心愛的車子。這些國產車非常頑強,這讓大家都感到很慶倖。

我們在一家所謂的小賣部裡避雨,在陣雨頻頻的元陽,這家店卻沒有雨傘賣。好歹這間小屋子裡有一台電視。許多孩子家可沒有這麼幸福。

因為時間有限,我們冒雨往學生家走。

最令我記憶猶新的是第二站——新街鎮麻栗寨。來到這裡,太陽出來了。走過挨家挨戶,給我留下的印象是:牲畜住得比人舒服。走路需要格外謹慎,因為樓梯多,樓梯上蓋了一坨坨糞便,一不留神,可就真“吃屎了”。在一條狹窄的路口,我們的前行被一頭大黑豬擋住。它悠閒甩著尾巴,看到我們似乎毫無察覺,倔強地橫在道路中間,從它周圍無數的蒼蠅中就知道這裡可是牲畜的天堂。

可這讓‘人’怎麼過?

我們抵達了要訪問的學生家。說是家,但我們看到的是一棟土磚砌成的舊屋子。要不是二樓開著的一扇窗,我還以為這是個倉庫。可這個家和倉庫的不同是倉庫都好歹有盞燈啊!踏進狹窄的房門,眼前一片漆黑,我因為怕撞著東西,就扶著牆走,但面前的地上好像堆了什麼東西,等我的眼睛適應了環境,才發現,躺在面前的竟是只大黑豬。以前從來沒敢靠近過豬,這次算是和豬圈在一個籠子裡了。這可把我嚇呆了,怎麼豬會躺在家裡!我忍住恐懼,生怕別人覺得我膽小。

司機師傅是本地人,他告訴我們,這裡傳統的習慣就是讓牲畜睡在一樓,人睡在二樓。可令人打顫的是二樓和一樓的環境沒什麼兩樣。何況我們在外面剛看到豬爬樓梯的場景,那又怎能保證這頭豬不在半夜爬到二樓呢?四面牆壁,被燒柴火的煙熏得黝黑,讓本來就缺少陽光的家裡更顯慘淡。也許他們會說‘髒一點怕什麼!’,但這些情況帶來的不僅僅是骯髒,而是許許多多的隱患。除了跳蚤和各種昆蟲的威脅,還有呼吸道和肺部的疾病,甚至癌症。

鍋爐旁擺放著一張狹窄的床,上面的被子沒有疊。想到這家的同學每晚都要回到這張床,我心裡很難過。我問秦阿姨:“他們家沒有床單嗎?”

“沒有。”

“那他們會經常洗被子嗎?”

“基本上不洗的啦!”

僅僅的一扇窗能讓在裡面生活的這家人勉強看清周圍。

“難道村子裡沒有電嗎?

“有,但是有的家買不起燈泡。”

秦阿姨同員工們走訪過成百上千的這樣的學生家,對於眼前的場景,也許他們認為這種條件是比下有餘的,也或許他們看多了,同情早就成了習慣。但這是我的第三次家訪,每次都記憶尤深,觸目驚心。能不讓在場的每一位老師都想拼盡全力去幫助這些孩子們改變現狀嗎?當然,我不敢替所有人說話,但至少我是這樣想的。

培志人堅信:知識改變命運。

這是改變什麼命運?

改變他們天天承受這樣的生活環境的命運;改變他們落後同齡人的命運;改變他們心有餘而力不足的命運;更重要,是改變他們自暴自棄的命運。

沒有錢不可怕,但認為自己永遠都沒錢就很可怕。

老師們只有親身體會了,才能意識到肩頭的重擔。

之後,我們見到了孩子的父母。每一次,我對家長們的印象都是:十分地和藹,十分地老實,十分地感激。因為幫助孩子們,就是在幫助整個家。

回去的車上,我啃著發給老師們的饅頭,心裡念念不忘那張狹窄的床。以前來家訪純粹是走馬觀花,欣賞風景。但現在知道家訪的意義不止這些。

續:在家訪的那一天下午見夏令營的同學們是再好不過的時機了。

 

見面會

培志給的不僅是錢,是伴隨一生的動力。

第三天和平常沒有太大的區別。下午,在元陽陣雨頻頻的氣候裡,出現了難得的晴天。站在教學樓前——也就是學校的最高點,所有的風景盡收眼底。遠處的山脈在藍天的襯托下格外壯觀。

此外,班裡的男生一直“求著”我要打籃球,這可真是天公作美。於是在我們小老師的商量下,我們把各自的班帶到了校園的籃球場上。這裡雖然是水泥地,但場地很大,有四個球場,幾個籃架像是飽經風霜,上面的網也破了,籃框也鏽了。設施雖然簡陋,同學們玩得很開心。在早中晚飯前後,還有下課活動的時間,籃球場總是最熱鬧的地方。

同學們已經迫不及待了。但是大家都以為別的班會有籃球,所以集合後才發現哪個班都沒有。經歷了一番波折後,我和Bob找到了學校老師,在器材室借到了籃球。但新的問題又出現了。在此之前,我們設想的是班級之間打比賽,可由於每個班男女,人數都不均勻,根本打不起來。我們只得分別舉行男籃和女籃的比賽。從比賽一開始,我們幾個老師就發現,同學們,不管男女,都技藝高超,不論運球,投籃,還是上籃,他們都技高一籌,令我們十分慚愧。同學們躲過地上一個個下雨留下的水坑,輕鬆自如地投進一個又一個。我們幾個老師只能藉口把位子讓給其他同學而下場休息,心裡很不敢相信。再看看女生這邊,比賽同樣的激烈,她們雖然個子不高,但上籃也不成問題。我無意間看見旁邊的“看臺”(其實就是水泥階梯)上,SaraLucyClair在觀看比賽。唉,確實是只能顧得了多數,也不是個個都喜歡籃球。我走過去陪他們坐下。

“老師你不打嗎?”她們問。

“我打了,打不過。”

她們笑了:“只是玩一玩而已麼!”

我想了想,對啊。何必把勝負看得這麼重。來元陽是來和同學們玩的,丟丟臉又算什麼。忽然又有了鬥志,起身跑回球場。之後我們老師和同學打了一場,不用說,我們輸得很慘,也輸得很開心。

Mary給我們幾個大汗淋漓的老師拿來了礦泉水。我接過水,一再地謝謝她。我喝著水,感到很慚愧。雖然口很渴,但我更心疼同學們花錢,幾塊錢對於我們來說真是輕而易舉,隨手拈來。而對他們來說,每一分錢都很珍貴。這樣一比較,何必不讓老師出呢?

鄭阿姨說過:培志的孩子與別的孩子最大的不同就是他們肯吃苦,他們知道簡樸的滋味。

我認為,正是樸素鑄就了他們善良的心。他們沒有城市學生的油嘴滑舌,勾心鬥角。他們只是從一點一滴中流露出那份令我們老師自愧不如的純潔和善良。這一點我可以做得更好。

這一天,又是教書又是比賽,我們幾個小老師只想休息了。

晚餐時,Tina走了過來:“老師們,今天晚上有一個和培志畢業生的見面會,就在三樓會議室,希望你們能參加。”

啊?這是什麼會,我們都累死了!

晚飯後,老師們就各奔東西,但這可是我們小老師珍貴的交流的時間。Bonding time

雖然很想回酒店找他們,但心裡總想去三樓看看。前兩年還從來沒有過見面會。何況我也想知道我們九班幾年後是什麼樣子。

走進會議室,我才知道遲到了。一間大概20x25的小房間裡,大約40個人用課桌圍成了一個方形。中間的空地還擺放了幾盆盆景。

我在角落裡搬了張凳子,勉強擠到了會議桌。正好坐在Emily老師旁邊。參加會議的人當中有14位培志畢業生,其餘的都是老師,小老師只有4人。在陸續入座的同時,大家面面相望。會議桌上有種奇特的氛圍。

這僅僅是猜想:對於畢業生們,在場除了幾位培志創始人外都是新面孔,對老師們很陌生但很感激。而對於老師們,自己這幾天完全混到了培志生中間,對畢業生們很陌生但很親切。

對於我,他們和我的學生曾經是一樣的,但他們卻是我的哥哥姐姐。

一群即陌生又熟悉的人坐在了一起。

會議還沒有開始,鄭阿姨和趙阿姨就已經用毛巾捂住了雙眼。僅僅是見到這些熟悉的面孔就足以勾起她們心中無數的回憶。據我後來瞭解,十一年中,培志人經歷了風風雨雨。在邁向這座里程碑的路上有我們無法體會的困難。正是這一點一滴的回憶和今天面前的培志生讓她們無法掩飾內心的激動。

當時,我萌生了一個念頭:有一天,我要坐在一個基金會創始者的位置上,不只是當一名參與者。

在十分沉重的氣氛中,畢業生們開始講述他們的故事。

一個接一個,他們告訴大家自己的職業,以及培志對他們的意義。他們除了飽經滄桑的面龐和曬得黝黑的皮膚外,和別的大學畢業生能平起平坐。告別了曾經的自卑和膽怯,今天站在這裡的是一群揚眉吐氣,胸有成竹的年輕人。從他們眼中能看到對前途的憧憬。

在一位男生談到他曾經貧窮的家庭,艱苦的日子時,許多畢業生哭了。他們正是有著太多的共鳴,太多相似的經歷,只是不願意從腦海中翻出那段舊史。

這位男生說道:“培志給我們物質上的幫助,作用是很明顯的。在心理上,培志的幫助讓我們心裡面有了自信。我們一提到培志,就自豪得多。”這讓我體會到,培志人捐款的每一角每一分帶給孩子們的不僅是學業,更是一股力量。

但這位同學說:“接觸培志後,自豪就自然而然地打消了從小受家庭影響自卑的心理。所以我們沒有低人一等。”相比學業,自信對於培志生也許更重要。

在場的每一位都默默地傾聽著這一個個堅強勇敢的故事。一雙雙眼睛注視著發言者,投去尊重與敬佩的目光。這些孩子中,有的曾被父母虐待,有的曾看著剛出世的妹妹被重男輕女的父母斷氣,還有的壓根就沒見過自己的親人。

Emily坐在我旁邊,由於她聽不懂中文,我便充當她的翻譯。我盡力把嗓門壓低,表現出對畢業生們的尊重。雖然我翻譯得斷斷續續,磕磕巴巴,Emily非常體諒我,同樣認真地傾聽著,不時地點頭示意,或表示驚訝。的確,別說美國人,就連在中國生活的人都會被這些孩子特殊的經歷所感動,所震驚。

另一位畢業生也談到了心中的培志:“每一次想起培志,心裡都暖暖的。感覺那裡就是我的依託。然後給我一種力量。敦促我去努力,去幫助別人,把這個愛心棒傳遞下去。”

在場的鄭阿姨和趙阿姨早已泣不成聲,好幾位老師也都忍不住,不停的擦拭著眼淚。Emily聽著我的翻譯,哭了。也許是我太過感情用事,也深深地被感動而想流淚,但我強忍住,沒有哭。不是因為我怕害羞,而是我覺得自己不配流淚。和在座的同齡人相比,我簡直無地自容。想到自己以前對生活的不滿,和他們的這些經歷相比,我沒什麼好抱怨的。

之後的一位說:“……我參加培志以後每天都過得很開心。有機會以後我會參與到培志的隊伍裡來。培志一直指引著我們前進的方向。不管遇到什麼困難,總要想到一點:辦法比困難要多。……”

最後這句話深深地打動了我,說的太精彩了。我再給Emily翻譯時強調了這一句:“There are always more solutions than problems. Thats such a great saying.(辦法比困難要多,這句話說得真漂亮)

Emily也點了點頭。

雖然是培志學生的話,但這個哲理可以受用於任何一個人。我覺得這是讓自己在困難面前抬起頭來的最好的動力。

從自己的學生裡,我看到了在座畢業生的過去,但如今在我們面前這些成熟的身影是他們今天的面貌。在場無人不感慨他們所經歷的天翻地覆的變化,從而為他們驕傲。

當然,感觸最深的要數幾位創始人了。是他們最先勇敢地來到這陌生的地方,扛起了創建基金會這項艱巨而偉大的重擔。孩子們的成績最要歸功於他們。

隨後,鄭阿姨和趙阿姨,兩位創始人,在一片哭泣聲中發言。

鄭阿姨說了很多,她講到了11年前單槍匹馬來到元陽時所經歷的波折,也讓我們這些未見過培志的創業萌芽的老師們瞭解到:參與遠比組織要簡單。

“……我來以前已經非常愛你們了,雖然我不知道你們是誰,我也沒有你們的名字,我也不知元陽在哪里,在美國根本不知道世界上有元陽。”

“可是在美國我就知道,我要來幫助一群像你們這樣的小朋友。”

“我看到你們家的情形,我看你可憐的父母親,那麼老,現在還有能力工作,等到七八十歲,就像坐以待斃的樣子。

“你們那麼努力,那麼上進,那麼優秀,如果你們不能讀書,這將是世界上最浪費的資源。所以,我告訴自己,我要非常非常的努力來幫助你們。

“……我看到你們,我說如果沒有培志,你們現在會在哪里,這就是我的恐懼。創立培志,我有一個夢想,就是幫助像你們一樣優秀的小朋友完成學業找到工作,能夠幫助你的父母,你的兄弟姐妹,幫助你自己的家庭。下一代,讓貧窮不要一直巡迴。今天我的夢想實現了,我是非常非常地高興。我想趙阿姨知道我為什麼哭。我是非常非常地高興地在哭……”

我想我不需要對這番話再做任何的解釋。

一邊仔細地聽著,一邊給Emily翻譯,一邊思考每一句的含義,讓思緒很忙亂。

“……做事不論結果去做吧。為你們的成就我非常的感動。你們達到的不是一般小孩達得到的。……”一位男老師含著淚,勉勵同學們。

趙阿姨平時說話非常少,但在這裡也深有感觸:“……你們給我們的安慰遠遠超過我們所付出的。如果今生沒遇到你們,……我的圓就要缺一塊了。今天我們來驗收成果了……”

這也不禁給會場增添了幾分喜悅,大家都看到了奮鬥所創造出的成績。只要勇敢地去做,生命就會有所不同。

我對於學生們,老師們的成就很有感觸,我很想說幾句話,但僅僅作為一個參與者,我覺得自己還不夠資格發言。也許有一天我的學生們畢業了,也坐在了這裡,我會毫無保留地,向全世界宣佈,我教過他們。

這一天對我來說有著深刻的印象。我看到了自己學生未來的身影,少了一份膽怯,多了一份自信。為此我非常激動,非常高興。我想對我們九班說:“你們的前途無量。”

有時候,人們被感染不是因為一句話,而是一種整體的氣氛。

 

 

第一天

“不要被同學們第一天害羞的外表所矇騙,到了第三,四天他們就會露出本性,上屋揭瓦了。”

鄭阿姨說得非常精闢,在過去兩年裡,我和兩個班的學生們同樣都經歷了這般蛻變。所以在開幕式上,我說過:“到了夏令營結束的時候,老師跟你們一起上房揭瓦!”的確,雖然經歷過,但我們仍然很難相信短短的時間能讓來自天各一方的一群人成為情投意合,甚至是難捨難分的朋友們。也許不同的老師有不同的感想,但對於我,在我見到學生們的那一刻,在看見他們期待的眼神時,我會變成另一個人。什麼樣的人?

……

回憶著過去在麗江的經歷,當時只知道自己是老師,當小老師嘛,覺得上課的宗旨就是和同學們,和小老師們玩得痛快,享受這難得的時光,而且在麗江也確實玩得很開心。但當時不知道,那只是一種幼稚,一種迷茫的開心。在逗同學們笑的同時,我卻不知道來到這裡的真正意義,朦朧中知道孩子們家境貧窮,心裡只想到要在短短幾天裡給他們猛補英語,或許買幾本筆記本和幾根鉛筆送給他們。當時對培志的領悟就止步於此。

也許今年會有新的發掘。

在一個雨後的下午,我準備從學校回酒店,正好同鄭阿姨一道。元陽所坐落的山坡十分陡峭,從學校到酒店起碼有四五百階樓梯。

Eric,你就當我的拐杖好不好?”鄭阿姨膝蓋不好,爬這麼多階樓梯太不容易了。於是,她就搭著我們的肩膀,我們邊走邊聊。

“鄭阿姨,我很好奇,和學生談話有什麼作用?”

在每期夏令營的開始,每一位大老師都會有和學生們一一談心的任務。由於我還沒有成年,所以沒有資格當學生們的“心理諮詢師”。在和其他老師們的對話中,我瞭解到對每個孩子僅僅半個小時的談話十分重要。

鄭阿姨想了想:“Eric,你要知道,這些孩子會經歷一些和你們很不同的困難,有很多是家庭方面的。他們需要有人聽他們訴說,鼓勵他們。每次我聽了他們的故事,我都會說“我為你驕傲”,或者“你太不容易了”。

這就吊起了我的興趣。我們一步一步地,緩慢地向山下走去。

“我舉個例子吧。有一年我採訪一個小朋友,我一般都會問:你們家裡都有些誰啊?這個小朋友就說有爸爸媽媽啦,還有一個五歲的弟。我一聽就不對了。”

我沒聽出什麼不對的,一臉疑惑,心裡想:好歹是個完整的家啊。

鄭阿姨繼續說:“你想想,一個十六七歲的女生有一個五歲的弟弟,差了十幾歲。我就有問:難道你爸媽在這中間就沒有過別的孩子?”

“當時這個女生就低著頭說:有。都是妹妹,在一出生的時候就被媽媽給捏死了。”

我恍然大悟,問道:“那不是違法的嗎?”

Eric,你想想,在農村裡一般都是在家裡接生,你說這小孩是死胎呢,還是捏死的,很難說的。”

當時我很驚訝,我完全沒有想到“重男輕女”這種愚蠢的舊俗依然存在,幾乎有點憤憤不平,恨不得自己能馬上做點什麼。

不過從另一角度來說,在農村裡,男孩更加強壯,能幫著在田裡幹活,為家裡出力。

有許多培志生都有相似的經歷。他們是這些可悲的現象的受害者。因此需要別人的關心和關愛,需要大家的慰問。

(心理學?)我之前還胸有成竹地覺得自己有能力和學生談話,但現在明白,與培志生們相比,我們這些從小衣食無憂,甚至嬌生慣養的小老師怎麼可能開導別人?他們經歷的挫折是我們做夢也想不到的。

在同鄭阿姨走的這一程中,我想了很多。

在談話的那一天,也就是正式上課的前一天,我們小老師被安排帶談話完的學生做遊戲。

能為學生們做些什麼?我只能以一個同齡人角度,嘗試著去理解,鼓勵他們,而且我堅信,我的努力會有效果。

期待著,盼望著,上課的日子終於來到了。

第一天早上根本睡不著,在床上翻來覆去,今天要見學生啦!一年又一年,來到培志應該早已成為一種常規,但我每次來都如同第一次,格外的焦灼。我曾經會提早把課程安排寫好,把時間安排得僅僅有條,但後來發現這種教課方式太枯燥。往往見機行事會有更好的效果。

元陽的早晨時常細雨綿綿,清清冷冷。遠處一片低矮的平房襯托在一層薄霧中。清新的空氣打消了所有的疲憊。

一碗平淡無味的米線下肚,我這才發現忘了加旁邊的調料。給餐桌上的老師們添了點笑料。

隨後,我們幾位小老師約好,一起往學校走。在這些經歷中,我體會到雖然老師們素不相識,但短短的相處讓我們彼此已經找到了共同點。許多小老師們年齡不大,但中英文水準高,生活經驗豐富,令我非常欽佩。大家有著許多共同的愛好,共同的目標。小老師們互相幫助,互相支持,為培志夏令營添上一道風景線。

去學校有一條近路,需要穿過一條路況陡峭的胡同,有的地方又窄又陡。雨後更是滿地青苔,一不小心就會“狗啃泥”。可這種探險正合我們的胃口,平時哪能體驗到在這種深巷裡探索的樂趣?

當然,這不是我們來元陽的主要目的。

穿過胡同,便是通往學校的馬路。路旁有幾家客棧,有小商店,最有特點的是來來往往的“的士”,不如說是三輪面的。這些傢夥們急速駛過我們,卷起一片塵土。走出幾百米,我們便來到了“元陽一中”。我們小老師的隊伍中有五位都是元陽夏令營的常客,而我只在麗江教過,因此我對這裡是又陌生又親切。

這樓梯還沒走完,剛跨進學校的大鐵門,等待我們的是更多的樓梯,我們基本上要從山底爬到山頂。好吧,反正咱有的是力氣!

越過了最後一層障礙,我們終於成功登頂,來到了教學樓。校園內幾棟樓坐落於不同海拔,但站在最高點,一切都一覽無餘,我們的視野與遠處的山脈平齊,風景非常迷人。

說笑間,已經925了。同學們要來了。我們幾位小老師各自回到自己的教室。我教的是英文9班,有初三畢業和高一畢業的學生。片刻,山坡上傳來說話聲。我很興奮,便趴在二樓的窗臺上望去。同學們不慌不忙地向我們走來,有的男生打打鬧鬧,有的女生手挽著手。他們講的是方言,雖然我聽不懂,但聽著很親切。

回到教室,我心裡想:怎麼這麼慢,都快等不及了。我似乎比兩年前第一次教書還要緊張。大概是17歲的我比以前更加有責任感,更想把老師做好。

不一會,兩位男生把頭探進了教室,(我之後給他們取名EricEd)。

“報到。”

這讓我想起了自己六年級上課遲到的經歷。但眼前的兩位沒犯啥錯,只是與以前一樣,幾乎所有的同學,包括平時外向開朗的,在一開始都十分安靜,何況他們是第一次來到培志。

“請進,請進。”

接著,同學們陸陸續續的走進了教室。

我沖他們一一微笑,“你好,你好,你好!”令我有些高興的是,他們沒有向我去年的學生一樣低著頭,他們都直直地盯著我,有的似乎在上下打量我。他們應該是在想:這老師才多大?能教書嗎?我心裡想:也許他們比麗江的學生要大膽一點。

講臺上有把帶靠背的椅子,我不坐在椅子上,而是習慣性的坐在靠背上,把腳踏在座位上,這樣顯得高一點,也沒那麼死版。同學們看見我這副坐姿,更是偷著樂了。

“大家好,我叫Eric,你們可以叫我小老師,小楊老師,啥都行。”他們一開始雖然很安靜,卻也很愛笑。開個小玩笑,講個笑話,他們就會很開心。

“你們想不想學英語?”

“想。”幾位男生說。班裡有九個女生,但只有四個男生。

“想學的舉手。”我說。結果我得到的是一片靜默。沒有一個人舉手。我很納悶,是真不想學?是開玩笑?

原來哪個都不是,是同學們不敢舉手,也許是怕我叫他們發言。後來我得知,他們非常想學英語,除了能提高成績外,他們也想像培志的老師一樣,“張嘴一句中文,一句英語”。

我決定試探一次。“誰覺得學英語重要?請舉手?”結果又是一片空。

哈哈,我笑了。第一天總有很多小老師抱怨自己的學生很害羞,讓課堂很尷尬,但我已經有了心理準備,而且我知道,其實沒有一個學生平時不是活潑開朗,愛說愛笑的。

“好吧,那我就先教你們怎麼舉手,來,請你們把雙手舉起來!”

同學們很聽話,把手都將舉了起來。

我也把手舉了起來,“對,就像犯人投降一樣!”這就引得同學們一片哄笑。

“看來你們都會舉手啊,那以後老師問問題的時候,就要這樣啊!”

其實他們都是高中學生,當然懂得怎樣舉手。但我這麼做的目的是活躍氣氛,打消這種陌生感,這才是最重要的。

“好,那我問你們,你們為什麼想學英語?”這回有人舉手了。

“恩……,我覺得如果英語學好了,在街上看到外國人就能和他們說話。”一位同學說。(我之後給她取名叫Sue)。

我說:“哦,很好,因為在中國滿街都是外國人,沒幾個中國人,對吧。”

大家又笑了。曾經有老師問我如何讓課堂更加活躍,正是一點一滴幽默的交流,能製造出輕鬆的氛圍。

與很多人所想的不同,不一定要講笑話,也可以讓同學們開心。自然的,發自內心的感情才最真實,最有效。

“其實我覺得學英語,首先能讓別人看得起你。現在中國非常國際化,所以英語對你找工作啊,交朋友啊都有很用。最重要的是能開拓你們的視野,瞭解外面的世界。”

我不願意說得太多,這樣就成說教課了。況且很多事情只需點到為止,其中的含義還要靠他們今後在實踐中去品味。我非常清楚,學英語不是一時半會的功夫,老師也不是三言兩語就能教好英語。但我願意用這僅有的時間來告訴學生們這其中的重要性,激勵他們在未來對英語的不斷追求,這也就是對人生的不斷進取,不斷提高。我渴望,作為同齡人,也作為他們的老師,我能讓同學們更加自信,更加成功。

之後,我給同學們一一取了英文名。由於一開始想不出名字,就把許多朋友和同學搬了出來。

課上到一半。

“走吧,請我們每人搬一把椅子,我們下樓。”同學們面面相覷,疑惑不解,大家都覺得這個老師怎麼這麼奇怪。

在中國這麼多年,我也很清楚學校的老師是什麼樣,當然有很幽默的老師,但大部分都是規規矩矩,一本正經。我不願意像他們一樣,外面的陣雨剛過,空氣非常好,為什麼不好好利用?

我與同學們圍坐成一圈,大家放下了教室的拘謹,放下課堂的嚴肅。我們是一群同齡人,在聊天,在談心。

向老師們一樣,同學們也都來自雲南的四面八方,有元陽本地的,還有綠春的,紅河的(我對這些地方沒有任何概念)。大家幾乎都不認識,因此玩名字遊戲非常必要。從我開始,每個人都要說出自己的名字和前面所有人的名字。在培志,玩遊戲不需要完全按照規則,把規則變一下,加一些自己的方法,創新一點,有時候效果更好。之後,我拿了瓶膠水,瓶子扔給誰,誰就要介紹自己。

很快,大家就已經非常活躍。之前的陌生與膽怯的氣氛早已煙消雲散。也許有人會說,自我介紹的遊戲不是小朋友玩的嗎?

我的回答是,那要看玩遊戲的目的。我的目的不只是從中讓大家開心,彼此瞭解,而是讓不是一般地膽怯的同學們能敞開心扉,露出“廬山真面目”,因為真實的就是最美好的。的確只有從他們身上能體會到真正的樸素和善良。

之前有老師問過我,第一天到底要教什麼啊?是不是要聽寫字母表?我的回答是Absolutely No。教英語是一項長期的工程,不先克服同學們膽怯,自卑的內心,提起他們的興趣,什麼東西都學不好。第一天需要做的只是聊天。

清風拂面,山巒環抱,我們都陶醉在了這美妙的校園裡。我對他們說:“每年來雲南,同學們都會給我們老師唱歌,那你們會不會看著五線譜唱?”

在座的十三個人全都搖了搖頭。

我又一次感到驚訝,他們連最基本的音樂知識都沒有接觸過,卻如此地熱愛唱歌。無論是他們的民族歌,還是最流行的周傑倫,他們樣樣都喜歡。在玩Musical Chairs的時候,他們更是爭先恐後地“點歌”讓我從手機上放。

同學們很想學音樂。我為什麼不盡全力幫一把呢?

下午,我把同學們帶到了大禮堂,這裡是學校裡唯一能彈琴的地方。

從小學習鋼琴,我早已把它當成是生活中的一種情操。彈琴能讓緩解我的壓力,改善我的心情。我希望把這種福利也帶給學生們。

他們看著我坐上琴凳,紛紛聚集在鋼琴周圍。後面EricJoe伸長了脖子,生怕看不見。

“我給你們彈首曲子吧,你們想聽慢的歌還是快的歌?”

大家都沒有說話,只有站在旁邊的Mary說:“聽慢的吧。”

我彈了一首輕音樂River flows in you。同學們聽得非常安靜,非常專心,也許這對他們是非常新鮮的事情。在為他們演奏時,我心裡很高興。這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情感。這種高興勝過了任何一次表演。能讓同學們開開眼界,親身體驗一次鋼琴的音樂不是得意,更不是成就,而是我深深的榮幸。

下午的時光,是一堂音樂課。我就地取材,找Joe借了支筆,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地畫出五條橫線,這就是我的黑板。我從do開始,叫同學們怎樣一個一個地數音。這技巧雖然看似簡單,但在反復地說明之後,同學們仍不明白。於是我把步驟再次細分,一點一點地教他們。也許是這種知識太陌生,一小時後,只有三四個同學勉強學會。

時間還充足,我的耐心卻已經用到了極點。覺得花了半天功夫卻沒有成效,我有了放棄的念頭。

但他們真的想學。我作為老師,又有什麼資格剝奪他們學習的機會。我得把許多潛意識裡懶惰和自私的想法拋棄。

我知道自己急躁的性格很難掩飾,但我逼著自己耐下心,再教一次,如果不行,就再教一次。

一會兒,Tina走進了大禮堂:“Eric,你們還是回班吧,怎麼在這兒教音樂而不是教英語!”

“唉!”幾位同學歎了歎氣,我知道他們還想再學下去。我們企圖和Tina交涉,但卻無濟於事。她說:“你太不負責了,在這裡彈鋼琴。”

我們不敢違反夏令營的制度,免得後患。所以我就暫停了音樂課,帶著同學們安安靜靜地離開了。

人的用心良苦往往會被別人所誤會。我們不能怪他人無知,只能試圖去調整自己。

第一天的這堂音樂課,可以說是一次半途而廢的嘗試,但只有在這一次一次地嘗試中吸取教訓,才能不斷改進,茁壯成長。

我體會到當老師很不容易。

下課時已經口乾舌燥。我趴在二樓的窗臺上,望著同學們離去的背影,還隱約聽見說說笑笑,他們臉上的膽怯早已煙消雲散。

在這之後,同學們說了一句話:“我們的老師真好。”

只要同學們能懂得我的用心,這就足夠了。我相信下一堂課我將更有經驗。

-         ‘第一天’完

吃飯

“你們想和同學們吃飯嗎?”Randy在晚餐時問我們。

我看了看桌上的飯菜。酒店的飯的確很乏味,每一頓都很相似。我還記得前兩年也去過一次學校的食堂,當時沒買到碗,就扛著一口鍋到學校,讓大家好好開心了一把。可回想起來,總是想:對啊,為什麼沒多去幾次呢?

因此我們幾個小老師決定第二天午餐到學校食堂和我們的學生吃飯。我們先去了鎮上唯一一家像樣點的超市,每個人挑了碗筷。

第二天,我們便帶上這些五花八門的鍋碗瓢盆,像一群討飯的人,往學校走去。

同學們看見我的飯盆都很新奇。“老師你帶個碗來幹什麼?”Ed說話總是這麼直。

這下可讓我卡住了,本來想給同學們一個驚喜,現在是不可能了。

“老師中午和你們吃飯啊。”

“啊?

看得出來,同學們可高興壞了。

下課後,我們當老師的總是來得晚一些。教室和餐廳都不在同一個海拔,中間隔著一陡坡。遠處高山疊嶂,走路時不緊不慢地觀賞著風景,到了食堂才發現,門口早已排起了長龍。雖然大家都打得到飯,但先占到位子的人總是有那麼一絲的得意,這也是人之常情。

我就安慰自己:算了,我就大度點吧。

拿著碗,我張望了一下,我們班的同學呢?

“老師!”

我從長長的隊伍後面向前望去,是Sara和另幾位女生。原來他們早早地就為我占好了位置。這讓我是又開心又很不好意。我決定下回早點排隊,以老師的身份插隊實在太不厚道了。餐廳裡的桌椅少得可憐,根本無法容納所有的學生。所以他們就到外面,有的坐在籃球場旁的階梯上,有的在健身器材柱下,三三兩兩地和朋友們一起吃飯。大家來自不同的學校,都喜歡和自己認識的人相處。

眼看隊就要排到了。這時飯香已經撲鼻而來。一種久違的味道,一種在美國聞不到的飯香。這不禁讓我覺得,回家真好。

輪到我打飯了,哇,擺在面前的一共有八盆菜,,餐廳的師傅們給同學們呈上一勺勺湯汁淋漓的,我真是垂涎欲滴。盛飯的師傅把兩個大飯碗當勺給同學們盛飯,這種方法非常新穎。他好像很照顧我,幫我舀了滿滿的一碗,這大概是我三頓的飯量。我只能倒回去一大半,心裡還挺不好意思。但對前面噴香的菜我就毫不留情,每道菜都好吃,最終我要了七道菜,面前的碗堆得像一座山一樣,它肯定在抱怨說:你真是個饞鬼,吃得完嗎?

在同學們的帶領下,我們在一片相對乾淨的階梯上坐下。中午豔陽高照,我們的頭頂正好被兩顆梨樹遮住。我端著面前的這座巨大的飯山在同學們中間坐下。

“老師我要坐你旁邊!”

我只能讓他們圍著我坐。

這時才反應過來,這碗飯我是吃不完的。嘗了一口飯,哇,那種味道是只有在湖南家鄉才吃過的味道,而在這裡天天都能吃到!我高興壞了,狼吞虎嚥,忘了自己的形象。同學看見我吃飯的摸樣,都笑了,Mary後來跟我說:“老師你吃飯的樣子好可愛啊!”真讓我哭笑不得。

看我吃的美滋滋的,他們問我:“老師,有這麼好吃嗎?”

“太好吃了,我們那裡根本吃不到。難道你們不喜歡嗎?”

Bob說:“我們每天都吃這個,吃的都快吐了!”看來他們是享受美食習慣了。

其他的小老師們也同他們的學生坐下吃飯,享受風景。他們也吃得津津有味的。球場上逐漸有男生開始打籃球,我們又能欣賞比賽,這真是錦上添花。但是我勸誡我們班的幾個‘籃球迷’,吃完飯要休息半個小時再打。他們很懂事,點了點頭。

我們邊吃邊聊,東說西說,之前比較膽小的女生,像JasmineAnna也都活躍了許多。嬉笑聲中,我們好似多年的朋友,在一起有說不完的話,總覺得時間過得飛快。也許這就是培志夏令營的魔力,它將曾經素不相識的我們帶到了一起,又將彼此之間的隔閡和陌生完全地消除。我覺得自己也成為了一名同學。我回想起以前自創的一句話:

 

與吾友賞美景,談心語,共用人間天堂。

 

不知不覺中時間流逝,我才反應過來自己面前無比美味的飯菜卻只動了幾口。談笑間,已經忘了要吃飯了。

本是抱著改善伙食的目的和同學們吃飯,但我這才發現,和同學們在一起,告訴他們如何做人,如何努力,才是最美味的佳餚。

 

續:

與朋友們聊天,忘記了時間的存在。

猛然想起來同學們吃完飯還有別的活動,我問他們:“幾點了?”他們相互看了看,誰都沒說話。原來他們沒有一個人有手錶,Bob也只有一隻摔裂了的舊手錶。

“那你們上課怎麼看時間啊?”

“我們問別的同學唄。”

我心頭一酸,一個高中生,怎麼能沒有最基本的學習用具?曾經考SAT忘了帶手錶,我深有體會。那我的學生們怎麼能天天都這樣呢?

回酒店的路上,我一直放不下剛才的這番對話。這時心理有了一個念頭。別的老師們會給同學們賣買一些筆記本之類的東西,我要給他們買手錶。

那在什麼時候送最特殊呢?

我有一個很不錯的計畫:

每一期夏令營最特殊的一頓飯是在餐館吃的。這天晚上,所有的同學會和老師同坐一個屋簷下共進晚餐。鄭阿姨說他們基本上沒有去過餐館,因此這項活動對於他們來說非常特別,在這天晚上送是最特別的,也就是當晚。

那在哪買十三隻手錶呢?

走進元陽唯一一家像樣的超市,售貨員把我帶到手錶前面。

“你要買幾隻?”

“十三隻。”“哦,三隻啊。”“no,十三隻。”

她愣了一下,疑惑地看著我。

店裡的手錶少得可憐,排除牆上掛著的很不美觀的幾隻外,像樣點的手錶加起來不超過十隻,而且女士表僅兩隻(我們班有九個女生)。

我有點不知所措。這下怎麼辦?

在周圍轉了半個多小時,東逛西逛,問了許多人,他們也都只知道這家超市。

之前沒有想起來,要不然就不會事到臨頭沒有辦法。

我安慰自己,今天不送也沒關係,明天好好打聽一下再送也不遲。

下午上課時我問同學們:“你們喜歡什麼顏色啊?”

看到我一一地寫來,他們很好奇,“老師,這是幹什麼?”

“你們會知道的。”

下課時,元陽下起了小雨。雨再次朦朧了元陽這古色古香的小鎮。在我眼裡,雨天很浪漫,很愜意。雖然這裡不是江南,但不禁想起小學學過的: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臺煙雨中。

 

也許是這般景色讓我又一次決心要在今晚把禮物送給他們。可是這個念頭來得太晚,一看時間,已經550了,而且615就開飯了。我開始往山下的超市疾馳。一級級臺階上長滿了青苔,差點滑了一跤。當時心裡想,大不了先有多少買多少。

到了山下,雨下大了,忽然記起來書包裡還有我的飯碗,就頂這個飯碗冒著雨走。正巧,迎面走來了SophieShen,兩位小老師。我很奇怪,她們也喜歡雨中漫步嗎?

“你們要去哪啊?”

Sophie說:“我需要買一塊手錶,Shen知道一個買賣表的店。”

我愣了一下,“really!”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還能有這麼湊巧的事發生。

於是我們就一行前往那個手錶鋪,因為時間不多,我們加快了步伐。我們走過鎮中心的一個大約1萬平米的廣場,這裡就是雨天也稀稀拉拉的有人在散步。在元陽這麼塊平地是相當珍貴的。

穿過這裡是一條陌生的街道,兩旁有各式各樣的小攤,小商鋪,有些店裡擺放著各種當地的工藝品和少數民族的服飾,別有一番風趣。

快六點了,我們還在去買表的路上,如果讓同學們在餐館等老師就太不妥了。

“就是這家。”Shen指向一家很不起眼的小商鋪。這家店大概只有房間那麼大,但裡面的幾個架子塞得滿滿的。門口一個玻璃櫃,我們要找的寶藏就在裡面。櫃子顯得很陳舊,但裡面表很齊全,而且都很美觀。

從來沒買過表,這真把我挑花了眼。Sophie挑中了一支電子錶。“這個多少錢?”“十五塊。”

真是又便宜又好看。

我也沒多少時間挑剔了,就對老闆說:“要十三塊這樣的。”

老闆也愣住了,他瞅瞅面前小小的櫃子,這裡面基本上是一樣一塊,要湊出十三塊實在是很難。他回到店裡,翻箱倒櫃,這找一塊,那撿一塊。

6:05

我突然想起了本子上寫的同學們喜歡的顏色,可就是找不到本子,可能落在了教室裡。我就憑著記憶給女孩子們挑了藍色,綠色,和紫色的,給男孩子們挑了黑的和藍的。我們也幫著老闆找,東湊西湊,湊足了十三塊。

6:10

手錶解決了,但總不能就這麼遞給人家吧。

“老闆,您有十三個盒子嗎?

這下老闆又頭大了,但知道我們是這裡的老師後,他很樂意翻箱倒櫃。他把一些已經包裝好的手錶取出來,騰出盒子,又從商鋪的角落裡翻出一個沾滿泥土的。我們在旁邊就幫著把盒子擦乾淨,而且幹活十分麻利。Shen一直幫我撐著傘,這才沒變成落湯雞,可最終只找出11個盒子。

6:15

在所有人的齊心協力下,我們終於完成了11塊表的包裝。我不停地看著表,心想學生們就要到了。Sophie一直勸我不要著急,晚一點也沒事。

商店裡沒有像樣的袋子,老闆只能把手錶裝進幾個破了洞的塑膠帶。Shen問我:“那另外兩塊表怎麼辦?”

“沒事的,我有辦法。”

我付了11塊表的錢,之後一再的感謝老闆,這讓他怪納悶的。

這時我們已經遲到了,SophieShen看出了我臉上的焦急,非常體諒我,說:“你如果還要買另外兩塊,就先跑回去吧。”

於是我像一隻脫韁的野狗,飛快地像餐館跑去。現在來回想,始終想不明白自己為什麼連遲到一分鐘都不願意,也許是我固執地想把計畫的每一步都做好,也許這就是我的性格吧。

在雨中馳騁著,我已經不顧周圍異樣的目光,連我自己都問自己:有必要這麼著急嗎?

手中的袋子晃啊晃,到了廣場,“啪”的一聲,好幾盒寶物從洞裡點了出來。我心疼地拾起盒子,用衣服把上面的泥土擦乾淨。大雨已經沁濕了襯衣,再髒一點又何妨?

我把寶物用衣服包住,繼續前行。過了廣場,我直奔那家超市,但願之前的兩隻女士手錶沒有被買走。

6:20

兩隻表原封不動地在那裡等我,正巧我就需要這兩隻。店主看著我焦急的模樣,不禁問:“你這是要去哪啊?這麼匆忙?”

聽了我的原因後,她也勸我不要著急。

我又買了個漂亮的紙袋子,把我心愛的寶物一個個碼好。

終於回到了餐廳。這才發現原來學生們還沒到,下雨天他們大概走的比較慢吧。我總算松了口氣。整個人癱在了椅子上。

換下了又髒又濕的衣服後,同學們陸陸續續地來到了餐館。每班的老師和自己的學生坐一桌。

我的同學們在餐桌上非常安靜,好像又回到了第一天。面前擺著豐盛的晚餐,可他們就是不願意動筷子。我就承擔起了分菜的任務。

他們也許是不習慣這裡的環境,才一個個吃的這麼靦腆,和在食堂完全不一樣。

飯後,也是我最期待的一刻,我把紙袋子從桌下搬了出來。“同學們,這是老師給你們的禮物。”他們互相看了看,沒有說什麼。

我把盒子在桌上一一擺開,“這裡有幾種顏色,你們女生告訴我要什麼顏色,男生就沒得挑了啊。”大家笑了。

平時如果你問他們需要些什麼,他們從來都會說:“老師我們不需要什麼。”

他們是那麼的自強,那麼的謙虛,他們是不會收下我的禮物的。

在餐廳嘈雜的環境下,我一時想不出說點啥來緩解這尷尬的局面,我決定邊說邊想:“同學們,老師今天聽到你們說沒有手錶很不好受,之前也一直在考慮給你們買什麼最合適,所以就送給你們每人一隻錶。以後上課啊,考試啊,就不用再問別人要時間了……。

“我覺得手錶嘛也是我的一份心意,我希望你們能珍惜時間,做事情一定要有效率。這一點我深有體會,只有提高效率才能進步。不能邊做邊玩,最終哪樣都沒做成……。”

同學們都懂事地點了點頭,接受了我的禮物。

Clair接過手錶,眼睛裡含了淚水。一聲聲“謝謝老師”全都說到了我的心裡。看到他們高興,我覺得之前的一番折騰值了。大家每個人舉著自己的手錶盒,和我一起拍照留念。

晚餐的時間實在太短,我們都沒待夠,於是我就把他們帶到旁邊酒店的大堂裡,搶佔了所有的沙發。看著別的班一個個離開了,他們有些不安,“老師,我們還是回去吧。”沒事的,這裡比宿舍好玩多了!是不是?”“呵呵,是的。”

我們在那裡聊了很久,基本上是最後離開的班,要不是May一再地不耐煩地催促我們,我們還能再待下去。我知道員工需要維持秩序,但我們總覺得夏令營的時間如此的不經花,為此違反一些規矩又有什麼錯呢?我們只想多一點課外在一起的時間。

從那頓飯以後,只要不下雨,我就會到食堂和我的同學們吃飯。別的小老師們也經常一塊去。每一次捧著碗排在長隊的後面都有種享受的滋味。如果你問為什麼我和同學如何變得這麼親近,我會說不是上課的時間,而是下課的時間。因為只有課下我們才能脫去‘老師’和‘學生’的稱號。

吃飯時,我時常怕他們噎著,所以經常在學校門口的麵包房買些水或者冰紅茶給他們。但後來,當我得知他們沒有牛奶喝的時候,我的心又軟了。又一次走進麵包店,我從架子上扛了兩箱牛奶。看見旁邊的糕點,我又順手拿了幾包,我記得當時買了甜麻花和芋頭糕。晃晃悠悠的把這些東西搬到收銀台,我問:“這些多少錢?”售貨員用一種疑惑的眼光看著我:“120.”她可能以為我是要儲存糧食過冬了。

的確,給孩子們買東西就要把價錢乘以十三。這是我和同樣惦記著培志的我的父母所能盡的微薄之力。我知道用錢所能為孩子們做的事情是有限的,牛奶喝完就沒有了。只有真正地沁入心血去和他們溝通,去激發出他們自力更生的精神,才有望為他們築起堅實的未來—能自己買得起牛奶的未來。

……

這天晚餐,我照常捧著一大碗吃不完的飯菜和我的學生們坐在石頭階梯上。夕陽西下,給天空抹上了一層紅色的雲霞,像一條紅紗巾劃過天邊。我們照常的邊聊邊吃,非常開心。

這時我才深深地體會到為何許多人能夠拋棄事業和地位隻身去到農村教書,只為了多看一眼學生們可望而親切的目光。

坐在自己學生的中間,我聽著他們一個個問題:

“老師,美國好玩嗎?”

“老師你為什麼要到中國教書?”

“老師,你有女朋友嗎?”

一聲聲‘老師’讓人甜在心頭,總覺得自己配不上這神聖的稱號。

在回答每一個問題時,我都盡力將自己的生活輕描淡寫,不顯示自己生活的優越。鄭阿姨說過:培志的學生們難免會對夏令營的小老師們產生嫉妒。雖然我從他們善良的眼神裡沒有任何的察覺,我能體會人在遭遇不公平時的一種氣憤與無奈。

每一次離開學校都像離開家一樣不舍,因為來到元陽就是‘回家’。總覺得每分每秒都經不起我們的揮霍,連吃飯這件再平凡不過的事都變得無比珍貴。

-‘吃飯’完

 

明年再見

麗江,久違的麗江,從不會讓我失望。

第二期夏令營,我面對的是全新的面孔,但心卻還經常不聽使喚地飛回元陽。先入為主帶來了太大的壓力,僅僅相隔幾天,我便已經開始想念元陽的同學,元陽的小老師。寧願再來一次,也不願從新開始。

那天回到學校,手裡提著一大瓶水。生病的幾天,水瓶子已經成了我的必備之物。把頭探進教室裡,同學們正在聊天,聊的可歡了。可不知為何,一旦我走進去,他們就立即安靜了下來。唉,這已經不是元陽那幫混熟了的同學們了。我咳嗽咳得很厲害。在講臺上講了幾句,卻只看見他們疑惑的目光,是我嗓子疼,說不出話來。便抽了張凳子,坐到他們的中間。

與以往的經歷一樣,第一堂課的同學們非常安靜。

在回酒店的路上,心中淡淡的傷感。我憂心忡忡,總在想:他們是不是不喜歡我?他們怎麼沒有元陽的孩子們那麼熱情?

我多麼地想讓他們儘快的活躍起來,讓自己融進這個新班。可病痛與離別的傷感始終纏繞著我,讓我一時失去了上課的動力。下午上課時,我無精打采而又多麼希望打起精神,可是心有餘而力不足。我非常痛苦。覺得同學被委託給我,卻不能表現出最佳的狀態,真是連累了他們。

心裡總在把麗江的同學與元陽的同學作比較,因此讓無辜的麗江不可理喻我的偏心。

Emily是少有的同樣參加兩期的老師。她比我成熟,不容易被感情用事所吞噬。但她很理解我的心情。

在一個細雨綿綿的午後,我邀她聊天。

她說:“我很喜歡我的新同學們。”

我很為她高興。

“我的學生們好像不喜歡我。”

Emily說:“我在幫你代課的時候,發現你的學生都非常的活躍。只是你還沒有熟悉他們。你要學會喜歡他們……”

我十分認真地聽著她的指點。茅塞頓開。

之前總在為了重新開始而不情願,卻忽視了重新開始的魅力。在還沒有感受到麗江的魅力時,就把這裡和元陽做不公平的對比,當然只能換來一番抱怨。

本以為是Emily的學生們比我的學生好,現在明白了:我的學生沒有一點不好,只是元陽離別的傷感模糊了事實。培志的孩子們都是那麼的樸實。

課堂的氣氛與老師的態度有著重要的關係。與同學的感情要拿得起要放的下。我覺得只有這樣才公平。

Emily的諄諄教誨後,我決心打起精神,讓性格內向的自己開朗一些,讓感情用事的自己成熟一些。

上音樂課就最能鍛煉自己。

我被安排帶領全營300名同學上每天的音樂課。我心想一定好好彌補上課的無精打采,讓十七班的同學們也開朗起來。聽從一位小老師的建議,我們的音樂課從人浪開始,這樣活躍氣氛。我們的任務是教英文歌,但我們可不止步於此。要讓同學們唱出心聲,還可以唱中文歌。

麗江的夏令營與‘至上勵合’的一首‘棉花糖’似乎有著親密的關係。記得2010年來到培志時,這首歌就出現在許多班的節目裡。甜蜜的歌聲與夏令營和諧的氣氛十分吻合。歡快的旋律也記載著我們一起度過的美好時光。

我問同學們:“誰會唱‘棉花糖’?”全場300多學生,幾乎所有的人都舉了起來,大家都很吃驚。但我早就預料到了。

由於禮堂裡的音響不好,我就把手機的喇叭對準麥克風。這樣在時斷時續的音樂聲中,大家盡情地歌唱。

在一片掌聲和喧囂中,同學們請出了兩位他們中的‘高手’上臺演唱。這一對青梅竹馬有著與眾不同的演唱天賦。在歌聲中,他們帶動起現場的氣氛。所有的觀眾們聆聽他們的演唱會,為他們拍手,也為他們起哄。真是出乎我們所有老師們的意料,他們居然能如此地勇敢,如此的活躍。我的確是被他們第一天的表現所矇騙。培志的學生們其實一點都不害羞,他們在本性裡比我們老師還能瘋!

我被他們的行為所感動,也對於他們的歌聲所震驚。我感到這是一群多麼優秀的孩子們。我們對於他們的表現不僅是認可,而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就這樣,一堂堂活躍的音樂課陪伴著我們圓滿地完成了第二期夏令營。一切好像是重複了一遍,從熟悉同學們,到最後精彩的小品,自己對同學們有了新的認識,對當老師也有了更深的體會。

老師是註定要奉獻的,既然選擇了教課,就應該用一顆最真誠的心去換取同學們的友誼。應該拋下所有的不滿,平等地對待每一位。這一點我將銘記在心。麗江永遠在引導著我的方向,在改變著我。麗江,久違的麗江,你從未讓我失望過。

當然,最傷心的時刻還要數離別,我參加兩期夏令營,就註定要心痛兩次。

最後一晚,我們仍舊被允許15分鐘的告別時間。這回我們索性就待在了表演臺上。禮堂裡充滿了喧鬧聲,哭聲,笑聲。

我們班13個人圍坐一圈。這種氣氛是那麼的熟悉,感覺像時光倒流,元陽的一切再次上演。

我摟著旁邊的兩位學生,對他們說:“同學們,老師這次因為生病,欠了你們幾堂課。我總覺得非常地對不住你們。覺得上課的時間少了,沒有那麼多的交流。而且我從元陽過來,心裡還一直很掛念著。我覺得自己沒有展現出最佳的一面,沒有能讓你們得到你們應當得到的英語老師。同學們,對不起啊。”

許多同學都哭了,在我旁邊的Linda已經是泣不成聲。他們說:“沒有,老師你太謙虛了,你是一個很好的老師。”他們的心靈是那麼純潔善良,而且那麼會關心別人。

 

我自從把手機對準麥克風,禮堂裡響起了‘棉花糖’。同學們都唱了起來,歡送自己的老師,也歡送這幾天朝夕相處的夥伴們。

“你們明天什麼時候離開?”我問。

他們的班車從一早到下午不等。

老師們陸陸續續地離開了。

這時舊戲再次上演。我向台下望去,我們班又是唯一還沒走的班。是我們太感情用事,拿得起卻放不下。別的班的同學們都看著我們,May也在一旁催促我們。

“我明天晚上才走,所以你們如果上午還沒有走,就在學校門口等我,咱聊聊天。”我又犯老毛病了——總在和離別做鬥爭。

第二天清晨,我們班的Kevin打來了電話:“老師,我現在已經出發了。同學們應該都走了。”聽到這話,我不禁有些失落。唉,一切又是過得這麼快。

但我仍想去學校再走走,就做面的來到了校門口。出乎意料,EricWill,班裡的兩位男生,站在門口。

“老師,你遲到了,我們等你好久了!”

我有些詫異:“Kevin說你們都走了呀。”

又見到了幾位同學,感覺非常親切。

之後,Lewis也趕了過來。

昨天還充滿歡聲笑語的校園裡,已經空空如也。我們四個沒事做,就四處遊蕩。

“誒呀,沒人了不好玩啊!”Lewis說。

我們四個都很安靜。

在元陽,送走我的是三位活潑開朗的女同學,而在麗江,是三位沉默寡言的男同學。很客觀的評價,男同學和女同學各有千秋。哥們在一起,有時候沉默是金。哥們之間的友誼從不掛在嘴邊,而是從一舉一動中流露出來。也許他們不像女生那樣嘴甜,會說話,但是從他們的眼神裡,我看得出他們對老師的感激。同時也流露出一股自強不息的力量。我也告訴他們:你們都是很優秀的人,所以要活得精彩,活出價值,不要被困難所壓倒。

回到了校門口,我們也該告別了。馬路上空空如也。偶爾有一輛貨車駛過。看來的士是沒有希望了。

“那邊好像就是火車站。”Will指向遠處的一棟樓。

“哇,好遠啊。”我說。

Eric在我旁邊,他說:“老師,我們往那邊走吧。那邊就有的士了。”

於是我們就不緊不慢地,在黃土路上向遠處走去。這段路很長很長,沿途我們三言兩語,這裡的風景不及元陽,但與朋友在一起,環境的影響就微乎其微了。

“你們口渴嗎?”Eric同學問。

“不渴。”讓同學們在我身上花錢可能是最讓我最不忍的事了。但趁我不注意,他就悄悄地溜走了。一會兒,他氣喘吁吁地追了上來,手裡拿著四瓶不同的飲料。“老師,喝點東西吧。”我接過飲料,心裡有些不忍,但我也非常感動。培志的孩子們是這麼的體貼人心。

我們步行了有三四公里,在接近火車站時,一輛面的向我們駛來。我和Lewis上了車,可是EricWill卻止步於此。他們說:“沒事的,我們走回去就好了。”

他們目送著我和Lewis遠去。從他們漸漸模糊的身影中,我看出了希望。他們非常的獨立和成熟。從小在艱難的環境裡長大,培志的男生們不是一般的獨立和成熟。這一點是我們從豐衣足食的人所缺乏的。

 

【應另起一個文章】

接下來的一番經歷同樣充滿著戲劇性。

到深圳的爺爺奶奶家,先要從麗江飛到昆明,在那裡轉機。

一個人背個包,拖個箱子,在麗江機場。我翻出一本特殊的筆記本,這上面有同學們寫下的祝福。我仔細地品味著每一句話。這時,聽到廣播裡說:“乘坐XXX班飛機的旅客,您的飛機由於機械故障被延誤,請隨工作人員乘車前往酒店休息。”

這正是我的航班。於是我便跟隨大流上了大巴。

我們沒有被帶回麗江市區,而是來到一個漆黑的小鎮。晚上九點多,鎮上空無一人。街旁的路燈沒有被維修,有的壞了,有的一閃一閃的。

所謂的酒店也只是一個陰森森的旅館。我們被要求不許離開旅館;我們就是想離開也沒地方去,也許除了酒吧和夜店之類的地方。我當時很擔心會誤了第二天的飛機。不過換個角度想,能在麗江多待一會也不錯。

酒店是兩人一房,我的同宿舍的人是一個很古怪的青年。

淩晨一點半,我們被叫醒回機場。昏睡中環繞了周圍,一時沒想起自己在哪里。我們是機場裡唯一候機的旅客。

來到昆明,淩晨三點。感覺又累又困。這時我被一個中年男子盯上,他緊跟著我,不停地問:要去哪啊?我知道這種人八成是騙子,一開始沒理他。

但是原先訂的酒店已經因為誤機被取消。當時又困又累,我決定賭一把:好吧,送我到附近的一個酒店。

上了他的車,我被載到一個漆黑的小鎮—大板橋鎮。這家小旅館非常昏暗,有蟑螂在地上趴著。大堂裡的沙發上還睡著人,一切令人心驚膽戰。但我也顧不了那麼多了,到了房間裡,就不省人事了。

第二天上飛機前,我將這一番波折記錄了下來,說不定以後還用得著(現在我就派上用場了)。

這是雲南在我臨走前和我開的一個小玩笑。離開這裡,我有多麼的不舍。我會永遠惦記著我親愛的學生們,因為自己的心已被他們牢牢的牽住。曾覺得雲南是個遙遠的地方,是個和自己沒有任何關係的地方。但自從來到培志,這裡便成了我的家,成為年年最盼望去的地方。

培志的學生改變了我的一生,也將繼續改變著我。我懂得了給予他人關愛,就是給與自己關愛。在他們的激勵下,我會繼續將這個愛心棒傳遞下去。

我知道培志人微薄的力量不足以驚天動地。但在這個溫馨的團隊裡,只要努力去做了,就無怨無悔。